第十四章 远航
一九九八年一月的河南,冷得像一把刀子。
陈河生从火车上下来,脚刚踏上洛阳站的月台,一股寒风就迎面扑来,像刀子割在脸上。他在上海待了四年,已经习惯了上海冬天的湿冷——那种冷是慢慢地渗进骨头里的。洛阳的冷是干的,硬的,是直接打在脸上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有烩面味。这是洛阳的味道,是河南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少了父亲的味道,也许是少了德顺爷的味道。他们都走了,味道也散了。
他背着旅行袋走出车站。广场上的人比去年少了,卖东西的摊子也少了。往年这个时候,广场上到处是卖年货的——卖鞭炮的、卖春联的、卖糖果的、卖干货的。今年稀稀拉拉的,没几家。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但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像人也冻着了。他找到去孟津的长途车,交了钱,坐在最后一排。车里没几个人,都缩在座位上,昏昏沉沉的。车开了,在寒风里颠簸。路两边的杨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他下了车,站在路边,辨认着方向。从这儿到翟泉村,还有七八里地。没有车了,得走回去。他背上旅行袋,沿着石子路往村里走。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照得路面发白。路两边是麦田,麦苗冻得发紫,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叶子卷起来,像怕冷的孩子。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但叫声里有气无力的,像人也饿着肚子。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七里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好像在享受这个过程。他想,这条路,大哥走过,母亲走过,父亲走过。现在他也在走。但这一次,他总觉得这条路比以前长了,长了不止一倍。心里不踏实,像有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了村口的灯光。几盏灯,昏黄黄的,在黑暗中亮着。他加快脚步,走进村子。村街上没人,狗在院子里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他伸出手,想敲门,又缩了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谁呀?”是母亲的声音。声音比以前弱了,像风吹过的沙,细细的,轻轻的。
“妈,是我。”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比半年前他暑假回来时又老了很多。她的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样亮了。她的背更弯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她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河生?”她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的树枝,风一吹就颤。
“妈,我回来了。”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好像要确认他是真的。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然后她一把抱住他,哭了。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在他肩膀上,湿了一片。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抱着她,觉得她比暑假时又轻了。
“妈,别哭了,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母亲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快进来,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他跟着母亲进了屋。堂屋还是那个样子,但多了几样东西——一台电风扇、一台收音机、一个电饭煲。墙上的年画换了新的,是香港回归的纪念画,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并排飘着。桌子上的电视机换了——不是那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了,是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放在柜子上,用一块红布盖着。
“妈,换电视了?”
“嗯。你大哥买的。说彩色的好看,能看好几个台。”
“多少钱?”
“不知道。他说不贵。”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大哥不会买贵的。但二十一寸的彩电,再便宜也要一千多块。大哥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也就挣几百块。他摸了摸那台电视机,外壳是塑料的,温温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但他总觉得,这个家里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少了父亲的气息,也许是少了德顺爷的故事,也许是少了那些年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时光。
大哥从里屋出来,穿着工装,脸上全是灰。看见河生,他笑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回来了?”
“哥。”
大哥的手还是很有力,但河生觉得,他的力气比以前小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的嘴唇干裂着,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熬了一整夜。
“哥,你瘦了。”
“没事。结实。”大哥拍拍胸脯,但拍出来的声音是空的,像拍一个空桶。
“工地上活多吗?”
“不多。今年活少。”大哥低下头,“不过没事。够花。”
河生看着大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受。他在上海,吃得好,穿得好,有书读,有课上。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十几块钱,还要养活一家四口。他觉得自己欠大哥的,欠太多了。但他知道,大哥不会让他还。大哥要的,不是他还钱,是他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好好为国家做事。
嫂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很细,很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香菜。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浓浓的,白白的,香得让人流口水。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说:“吃吧。饿了吧?”
“谢谢嫂子。”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蛋很嫩。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这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但他总觉得,这碗面条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也许是少了父亲坐在对面抽烟的样子,也许是少了德顺爷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他们都走了,味道也淡了。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时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沙沙的,细细的。
“妈,您吃了没有?”
“吃了。你吃你的。”
河生知道,母亲没吃。她总是这样,等孩子们吃完了,她才吃。他夹了一半面条,放在另一个碗里,推到她面前。“妈,您吃点儿。我吃不了这么多。”
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没有推辞。她端起碗,慢慢地吃起来。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嚼着一辈子的苦。她的牙掉了好几颗,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吹气。嚼了几口,她停下来,用手捂住胃。
“妈,您怎么了?”
“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妈,您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没事。就是老毛病。”
河生看着母亲。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着,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妈,您别骗我。您是不是又没吃药?”
母亲低下头,没说话。
“妈!”
“吃了。就是这几天忘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河生没有睡。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骨节突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缕烟,随时会散。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有那么多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的头发全白了,像冬天的雪。她的嘴唇干裂着,有几道血口子。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老了。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是那种一下子变老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赶集。她走得很快,很稳,背很直,像一棵白杨树。他趴在她背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觉得世界很大,很安全。现在,她躺在这里,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他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觉得世界很小,很脆弱。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轻轻动着,像在摸他的脸。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她的手背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河生带母亲去了洛阳。
他借了大哥的摩托车,让母亲坐在后面,开得很慢,很稳。母亲抱着他的腰,很紧,像小时候他抱着她一样。风从耳边刮过,母亲的头发飘起来,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像雪。路两边的麦田冻得发紫,麦苗蜷缩在地面上,像一群怕冷的孩子。
到了洛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挂了专家号。医生是个老专家,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说话很慢。他给母亲做了检查——胃镜、B超、血常规。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河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胃溃疡,中度。有出血点。需要住院治疗。”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如果不及时治疗,会发展成胃癌。你们家属要重视。”
河生的眼泪流下来了。“医生,住院要多少钱?”
“先交五千块押金。后续治疗费用根据病情确定。”
五千块。他手里只有一千多块,是他在学校攒的。大哥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读了四年大学,考了第一名,得了全国一等奖,发表了优秀论文,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但母亲病了,他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他给大哥打电话。大哥说,他去找人借。他给方卫国打电话。方卫国说,他去找家里要。他给赵磊打电话。赵磊说,他马上汇钱过来。他给孟教授打电话。孟教授说,学校有困难补助,他去申请。
三天后,钱凑齐了。大哥借了两千,方卫国借了一千,赵磊汇了两千,学校补助了一千。五千块,一分不少。河生把钱交到医院,母亲住进了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母亲住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输着液。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着,眼睛闭着。河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您疼吗?”
“不疼。”
“妈,您饿吗?”
“不饿。”
“妈,您喝水吗?”
“不喝。”
她什么都不需要。她只需要他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他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像时间本身。他想,这药水要是能流得快一点,妈的病就能好得快一点。但他知道,不能快。快了,心脏受不了。什么事都不能快。治病不能快,学习不能快,造航母也不能快。都要慢慢来,一滴一滴地来。
“河生,”母亲忽然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我不走。我陪您。”
“不用陪。我没事。你回去。考研不是快了么?不能耽误。”
“妈——”
“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考上研究生,比什么都强。你爹要是在,也这么说。”
河生低下头。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考研在二月初,还有不到一个月。他不能在这里陪她了。他得回去,回去复习,回去考试。考上了,妈才会高兴。考不上,妈会比他更难过。
“妈,您要好好的。按时吃药。等我考完了,就回来看您。”
“好。我等你。”
他在医院陪了母亲五天。五天里,他每天早上给母亲擦脸、梳头、喂饭。母亲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一碗粥要喝半个小时。他不急,慢慢地喂,像小时候母亲喂他一样。下午陪母亲说话,说他在上海的事,说他得了全国一等奖,说他的论文得了优秀,说他要考孟教授的研究生,说要造航母。母亲听着,不时点点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灭的烛火。
“妈,您高兴吗?”
“高兴。”
“妈,您为我骄傲吗?”
“骄傲。”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造出航母,我带您去看。看它在海上开,看飞机在上面起降。”
“好。我等你。”
一月十五日,河生回到了上海。
火车上,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平原。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田里的麦苗冻得发紫,稀稀拉拉的,蜷缩在地面上。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凉凉的,怎么也暖不过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蜡黄的、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她的手——瘦的、凉的、骨节突出的手。她的声音——轻的、弱的、像风吹过沙的声音。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德顺爷,保佑我妈。保佑她好好的,等我考完试,回去看她。保佑她等到我造出航母的那一天。
回到学校,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幅铅笔画。草坪枯黄了,踩上去沙沙响。他推开宿舍门,里面空无一人。他放下行李,没有打扫卫生,直接坐在床上,拿出复习资料。
考研在二月十四日和十五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必须把所有科目再过一遍。政治、英语、数学、专业课。每一门都不能放松。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听英语,背政治。上午做数学题,下午看专业课,晚上写英语作文。他把过去五年的考研真题做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知识点都梳理了一遍,把所有的公式都推导了一遍。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红笔、蓝笔、黑笔,画得花花绿绿的。他的错题本上记满了做错的题目,每一道题都分析了错误原因,写了正确的解法。
但他脑子里总是想着母亲。想着她一个人在病房里,谁在照顾她?大哥在工地上,嫂子要带陈冉,谁来陪她说话?她会不会又舍不得吃药?她会不会又偷偷下床干活?她会不会……他不敢想下去。他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做题。做题就什么都不想了。
赵磊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河生在看书,愣了一下。“河生?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家多待几天吗?”
“我妈病了。住院了。”
“啊?什么病?”
“胃溃疡。中度。”
“严重吗?”
“医生说要及时治疗。”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河生,你别太担心。你妈会好的。你好好复习,考上了,她更高兴。”
“我知道。”
赵磊从行李箱里掏出一袋果脯,放在他桌上。“吃点东西。别光顾着看书。身体要紧。”
“谢谢。”
刘建国也回来了。他还是那个大编织袋,红薯、花生、核桃、柿子醋、柿饼、山楂干。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河生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一袋红枣,放在河生面前。
“给你。补血。”
河生愣了一下。“谢谢。”
刘建国没说话,开始收拾自己的铺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河生看书。他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按大小排好,笔放在笔筒里。然后他坐在床上,也拿出书来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书上,照在他们手上。暖暖的,像母亲的手。
二月十三日,考研前一天。
河生没有再看书。他把所有的复习资料整理好,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出宿舍,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他注意到,枝条上已经鼓起了芽苞,小小的,嫩绿的,像一个个小疙瘩,憋着劲儿要往外钻。草坪上有了绿色,枯黄的草下面,新草冒出来了,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头发。春天快来了。他想,等春天来了,妈的病就会好了。
他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护士说,母亲的情况稳定了,出血点已经止住了,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他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明天考试。”
“好好考。别挂念我。”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考完了,就回去看您。”
“好。我等你。”
二月十四日,考研第一天。
河生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好东西。赵磊还在睡觉,鼾声均匀。刘建国的床上已经空了——他也考研,也报了孟教授的研究生。他们是对手,也是朋友。
他走出宿舍楼,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照得路面昏黄黄的。空气很冷,吸进去像喝冰水。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考场走去。
考场设在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周围的考生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紧张地搓手。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第一门,政治。
卷子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心里有底了。选择题不难,辨析题也不难,论述题是“试论***理论的历史地位和现实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春蚕啃桑叶。他写得很顺,脑子里的东西像水一样流出来,不用想,就自己流了。他写了***的南方谈话,写了改革开放,写了香港回归,写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写了两个多小时,写满了答题纸。
走出考场,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在梧桐树上,枝条上的芽苞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珠子。他站在教学楼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是冷的,但比早上暖了一些。他想,妈,我考得不错。您放心。
下午,英语。
这是他的强项。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作文题目——“TheImportanceofPerseverance”。他想了想,写了一个从黄河边走到上海的故事。没有写自己,写的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永不放弃的人。他写得很顺,词汇和句式从脑子里涌出来,像黄河的水,挡都挡不住。
考完英语,天已经黑了。他走出考场,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妈,英语也考得不错。您放心。
二月十五日,考研第二天。
上午,数学。这是他最拿手的科目。卷子发下来,他一道一道地做,像在走一条熟悉的路。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证明题。每一道题都似曾相识,每一道题都做过类似的。他做得很顺,笔在纸上飞快地走,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计算错误,然后交卷。走出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下午,专业课。船舶工程综合。这是他的命,是他这辈子要做的事。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最后一道大题——设计一艘护卫舰的船体结构,计算它的总纵弯曲强度,并用有限元法校核局部强度。他笑了。这道题,他在课程设计里做过,在毕业论文里做过,在梦里做过无数次。他拿起笔,一步一步地写。公式、推导、计算、校核。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精确无误。他写了两个小时,写了满满六页纸。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他回到宿舍,赵磊问他:“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应该还行。”
赵磊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成绩出来,又是第一。”
河生没说话。他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妈,我考完了。考得还行。您放心。
二月下旬,河生回家了。
母亲的病情稳定了,出院了。她坐在炕上,盖着被子,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但比住院前好了一些。看见他,她笑了。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咋样?”
“还行。”
“那就好。”她点点头,“你大哥说,考上了就是研究生了。比大学生还厉害。”
“妈,您别听他瞎说。研究生也是学生。”
“那也是厉害的。”母亲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滋润了。
他在家待了几天。每天给母亲熬药、做饭、喂鸡、扫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不时说一句:“你别干了,歇歇。”他说:“不累。我在学校也干活。”
三月中旬,河生回到了上海。
考研成绩出来了。他站在系里的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成绩:政治九十一分,英语九十三分,数学一百分,专业课九十八分,总分三百八十二分。数学满分。专业课第一。总分第一。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我考了多少名?”
孟教授看了看他,笑了。“专业第一。总分第一。数学满分。你考上了。”
河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在脸上,热热的,咸咸的。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德顺爷。他想,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该多高兴啊。
“谢谢孟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陈河生,你是我这些年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你的基础扎实,思维敏捷,做事认真,有毅力,有韧性。你有成为优秀船舶工程师的一切素质。但我希望你记住,这只是开始。研究生阶段,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航母设计,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你要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能做到吗?”
“我能。”
“好。”孟教授点点头,“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河生坐在宿舍里,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上了研究生,专业第一,总分第一,数学满分。他说,他会继续努力的。他说,等研究生毕业了,他就去造船,造最好的船,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信寄出去后,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妈,我考上了。专业第一,总分第一,数学满分。您高兴吗?您要好好的,等我毕业,等我挣钱,等我带您去看病。
四月,河生开始写毕业论文。
他的题目是《航空母舰飞行甲板设计与分析》。这是他一直想做的题目,也是孟教授给他的题目。他知道,这是一个很难的题目。飞行甲板是航母上最关键的结构之一,要承受飞机起降的巨大冲击,要抗高温、抗腐蚀、抗疲劳。设计一个好的飞行甲板,需要深厚的力学知识、材料知识、工艺知识。但他不怕。他想做这个题目,他喜欢这个题目。
他开始查资料。图书馆里关于航母的书,他借了一大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俄文的。他从最基本的开始看——飞行甲板的受力分析、材料选择、结构设计、制造工艺。他每天看十几个小时,看到眼睛发花,看到脖子发硬,看到手发抖。但他不觉得累。他觉得,他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他这辈子都想做的事。
最难的是飞行甲板的抗冲击分析。飞机着舰的时候,速度很快,冲击力很大。飞行甲板要能承受这种冲击,不能变形,不能开裂,不能损坏。他用有限元法,把飞行甲板分成一千多个单元,每一个单元列一个方程,一千多个方程,用计算机求解。他算了一遍,结果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他检查了边界条件,发现有一个地方设错了。他改过来,再算一遍,结果对了。飞行甲板的最大应力在许用应力范围内,变形也在允许范围内。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飞行甲板的抗疲劳分析。飞机每天起降几十次,一年就是几千次,十年就是几万次。飞行甲板要能承受这么多循环载荷而不发生疲劳破坏。他查阅了大量文献,发现美国海军用的是一种叫做“损伤容限设计”的方法——假定材料中已经存在初始裂纹,然后计算裂纹扩展到临界尺寸所需的循环次数。他用这种方法计算了飞行甲板的疲劳寿命,结果是二十万次起降,远远超过了设计要求。
他把计算结果写在论文里,一章一章地写。绪论、理论基础、有限元模型、计算结果分析、结论。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个公式都要核对,每一张图都要反复修改。他写了半个月,写了三万字。然后他拿给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三天,然后把他叫到办公室。
“论文我看了。总体不错。但有几个问题。”他翻开论文,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你的材料参数用的是手册上的标准值,但实际材料有离散性,应该用统计值。你重新算一下。还有这里,”他翻到另一页,“你的载荷谱用的是简化模型,但实际载荷是随机的,应该用概率方法。你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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