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千轻骑,衔尾追击曹操
泗水,吕县渡口。
刘备勒马于高坡之上,目光越过枯黄的芦苇荡,望向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河滩。
八日前,刘备从丞县出发,一路向南。
沿途所过,尽是曹豹溃散的丹阳兵。
三五成群,数十为伙,丢盔弃甲,惶惶如丧家之犬。
刘备便一路收容。
到得今日,已收拢了一千三百余人。
这些丹阳兵,不愧是陶谦麾下最精锐的部曲。
个个身材魁梧,筋肉虬结,便是饿了两三日,脚下仍有力气。
有那性子倔的,不肯随军队列步行,竟自顾自攀上陡峭山崖,在乱石间跳跃如飞。
刘备在马上看得真切,不由得暗暗赞叹。
难怪陶谦能以一介文官之身,镇抚徐州数载。
靠的便是这支丹阳劲卒。
天下精兵,并州、凉州、丹阳,并称三甲。
这些兵,放在山地战里,一个能当三个用。
可就是这么一支精锐,竟被曹豹那个蠢材,稀里糊涂送进了埋伏圈。
一想到此处,刘备便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恨铁不成钢。
这四个字,便是刘备此刻心境最贴切的写照。
“使君,前头便是吕县渡口了。“
赵云策马而回,银甲上沾着泥污,声音低沉:“曹豹……便是在此处中了伏。“
刘备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催马向前。
越往前,气味越浓。
那是一种混杂着血腥、腐肉与粪便的恶臭,直冲脑门。
待转过一片枯树林,眼前的景象让刘备瞳孔骤缩。
泗水河面上,浮尸数里。
密密麻麻,起起伏伏,像一截截泡胀的枯木,被水流推搡着向下游漂去。
皆是丹阳兵的衣甲。
暗红色的河水拍打着岸滩,发出“哗哗“的声响。
像是在呜咽。
又像是在控诉。
河滩之上,更是惨不忍睹。
遍野横尸。
有的仰面朝天,瞳孔涣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有的匍匐于地,后背插着数支断箭,甲胄被血浸透成紫黑色。
刘备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泞中,发出“咕唧“一声。
那泥,是红色的泥。
刘备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尸首。
后背中刀。
又看一具。
后背中刀。
再看一具。
仍是后背中刀。
刘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河滩。
数百具尸首,绝大多数皆是后背受创。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丹阳兵,在遭遇伏击的瞬间,便失去了指挥。
惊慌失措,掉头奔逃。
然后被曹军从背后一一斩杀。
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曹豹……“
刘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继续向前走。
越靠近渡口,尸首越密。
有的纠缠在一起,显然是临死前还在厮杀。
但更多的,是单方面的屠杀。
刘备在一具将校打扮的尸首前停下。
此人胸甲上嵌着一枚铜印,是都尉的标识。
正面中三箭,背后中一刀。
正面中箭,说明他曾试图组织抵抗。
背后中刀,说明他的抵抗,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然后便溃了。
整支大军,便在那一刻,彻底崩解。
刘备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日的场景。
曹豹率万余丹阳兵,沿泗水追击曹操。
行至吕县渡口时,自以为曹军已远,心生懈怠。
然后伏兵四起。
曹军精锐从芦苇荡中杀出,截断退路。
曹豹惊慌失措,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整军迎战,而是……
逃。
丢下大军,独自逃命。
主帅一逃,军心立散。
万余丹阳兵,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被曹军从背后追杀十余里,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好一个曹豹。“
刘备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森然。
刘备一生最见不得两种东西——一是百姓受苦,二是将士枉死。
这两种东西,此刻都摆在他眼前。
“好一个陶使君的心腹爱将。“
“使君。“
徐常策马跟上来,声音低沉:“曹豹此人……“
“不必说了。“
刘备摆摆手,打断了他。
“备都明白。“
刘备转过身,望向那片正在腐烂的尸场。
“曹豹被伏,非战之罪。“
“是人之罪。“
“他若肯稳住阵脚,结阵而守,曹军伏兵不过数千,如何能击溃万余丹阳兵?“
“他若肯身先士卒,鼓舞士气,纵使不胜,也能全身而退。“
“可他偏偏选了最蠢的一条路。“
“逃。“
刘备的声音越来越冷。
“丢下将士,独自逃命。“
“这等将领,也配执掌万余大军?“
徐常默然。
他很少见刘备发这么大脾气。
这位以仁厚闻名的使君,此刻是真的动了肝火。
不是为曹豹。
是为这些枉死的丹阳兵。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传令全军,即刻掩埋尸首。“
“不论敌我,一律入土为安。“
“再寻些石灰来,撒于土上。“
刘备顿了顿,目光落在河面上那具正在漂走的浮尸上。
“若不及时处置,必生瘟疫。“
赵云应声而去,招呼士卒动手。
徐常也下马帮忙指挥。
他一边分派人手,一边暗自观察刘备。
这位使君,确实不一样。
换了别家诸侯,路过这种战场,顶多掩鼻快走。
谁管你尸体发不发臭?
可刘备偏偏要停下来,冒着染病的风险,给敌我双方的尸首收尸。
这份“仁“,不是装出来的。
但徐常也注意到,刘备在下令掩埋之后,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在那里望着泗水河上起起伏伏的尸首,怔怔出神。
良久,刘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子恒。“
刘备转过身,看向徐常,语气沉凝:“你先前说,建议备就此整顿吕县,收拢溃兵流民,巩固此地。“
“备,不能从。“
徐常一怔。
“使君?“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步走向高处,玄色大氅被秋风卷得猎猎作响。
目光越过这片尸场,望向西方。
那里,是曹操撤走的方向。
“子恒,你先前说,曹操五日内狂奔四百里,乃当世强军。“
“又说,他虽丧家之犬,却军心未溃。“
“那备问你——“
刘备回过头,目光灼灼:“若天下人皆见曹操屠我徐州,杀我百姓,最后却大摇大摆,全身而退。“
“世人会如何想?“
徐常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们会想,曹操无敌。“
刘备一字一顿:“哪怕老巢被吕布端了,哪怕身后有追兵,他曹操照样能从容离去,无人能奈何。“
“此战之后,天下诸侯,谁还敢触曹操锋芒?“
“徐州百姓,谁还信有人能替他们报仇?“
刘备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这番话,他说得极重。
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徐常心中微动。
他忽然意识到,刘备的考量,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这位使君,不只是在想“占地盘“。
他在想“天下人怎么看“。
在想“这局棋,该怎么下,才能既赢了里子,又不输了面子“。
“再者。“
刘备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子恒,先前收取那九座城池,备依了你。“
“你说那里官吏死逃,府库空虚,百姓寒冬无粮,必有人去管。“
“这话,在理。“
“天下人听了,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刘备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可如今呢?“
“备已追到吕县!“
“曹豹新败,曹操未远,此时若再停下来整顿吕县,收拢流民——“
“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便会认为,这刘备哪是来救援徐州的?“
“分明是借着抗曹的名头,四处抢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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