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十八小时

    时间:2001年霜降夜

    地点:旧厂房仓库

    事件:二叔展示《八执寻踪图》等关键遗物,指出首站为滇南哀牢山寻找“执气”残片。龙凌云接触“执气”残片,体内“执戾”与“执气”达成脆弱平衡。接到女友王天一的求救电话。

    二叔给出的两个选择,像两把生锈的刀,悬在龙凌云头顶。

    跑,或者战。

    苟活,或者百分之零点三的疯狂。

    仓库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台灯昏黄的光圈边缘,灰尘在无声地飞舞,像某种缓慢燃烧后剩下的灰烬。

    “我需要时间想想。”龙凌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没时间了。”二叔从工装内袋里掏出块老旧的怀表,掀开表盖。

    表盘是特制的。不是十二时辰,而是八个刻度,每个刻度上刻着一个字:爱、情、恨、气、戾、智、统、合。

    此刻,表盘上没有时针分针,只有一根细细的赤红色指针,正剧烈地颤抖着,在“戾”字和“气”字之间疯狂摆动。

    “这是‘执念罗盘’。”二叔把表盘转向龙凌云。“

    那表盘的材质非金非木,是一种暗沉的、仿佛浸透了油脂的骨质。八个刻度上的字并非雕刻,更像是从内部挣扎出来的血管脉络,微微凸起,在昏光下泛着湿润的暗红。尤其是“戾”与“气”二字,此刻正随着指针的震颤,一明一暗地搏动着,如同两颗不安的心脏。

    指针指向哪个字,就说明哪个执念正在附近活跃。现在它摆成这样,说明两件事:第一,你体内的‘执戾’种子开始苏醒了;第二,附近有‘执气’的容器或者残片。”

    他合上表盖,声音压得很低:

    “从指针摆幅看,最多还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执戾’会完成第一次生长。到时候你会开始看见东西——不是幻觉,是鼎里那些几百年的记忆碎片,会像潮水一样往你脑子里灌。如果你扛不住……”

    他没说完,但龙凌云懂了。

    扛不住,就会变成疯子。或者更糟——变成“执戾”本身。

    “那‘执气’是怎么回事?”江大闯问,他始终站在龙凌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不会移动的影子。

    “说明有人带着‘执气’的残片,或者本身就是‘执气’容器,正在往这边来。”二叔走到仓库唯一那扇小窗前,掀起脏兮兮的窗帘一角,往外看。

    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的国道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黑暗中转瞬即逝的刀光。

    “是那个组织的人?”江大闯握紧了手里的方向盘锁。

    “不一定。”二叔摇头,“四派五门,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散人,都对鼎感兴趣。可能是‘新纪元基金会’——就是那个想用鼎‘净化’世界的疯子组织。也可能是‘天工府’,那帮研究狂想拆了鼎做实验。或者是‘七星坛’,那帮神棍想用鼎窥测国运……都有可能。”

    他转过身,看着龙凌云:

    “但不管来的是谁,他们都不会是朋友。在这些人眼里,你就是个会走路的钥匙,是打开鼎的祭品,是达成他们目的的工具。区别只在于,有些人会用骗,有些人会用抢。”

    龙凌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

    爷爷临终前浑浊的眼睛。那本《地舆执念考》发黄的书页。爸妈在老照片里模糊的笑容。王天一在图书馆阳光下转过头时,眼角细微的笑纹。

    然后,是那枚鼎耳在掌心滚烫的触感。

    是鼎里伸出的那只青铜手上,那个扭曲人形无声的尖叫。

    是二叔说的那句话——“你爸妈在里面,可能已经过了两百年”。

    两百年。

    孤独的,扭曲的,被执念浸泡的两百年。

    他睁开眼。

    “我需要做什么?”

    二叔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好。不愧是龙镇岳的孙子,龙在天的种。”

    他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面墙前,蹲下身,用手指在墙根的砖缝里摸索。摸了大概十几秒,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抠。

    砖被抠了出来。

    后面是个黑洞洞的洞口。

    二叔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拖出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东西。油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一抖,灰尘在灯光下炸开一团雾。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他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解开油布。

    里面是三卷东西。

    不是书,是卷轴。材质很特殊,像某种处理过的兽皮,颜色暗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二叔拿起第一卷,解开系绳,在桌上缓缓展开。

    卷轴展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陈年血锈、香灰和某种草药腐朽气味的冷风,毫无征兆地拂过所有人的脸。那地图上的线条并非用普通墨汁绘制,而是一种深褐近黑的暗沉颜料,在灯光下,某些粗大的“地脉”线条竟隐隐泛起一层湿滑的、仿佛尚未干涸的光泽。

    卷轴很长,展开后足有一米多。上面不是文字,是图——一幅极其精细、复杂到令人眼花的地图。

    但又不是普通的地图。

    它没有经纬线,没有地名标注,只有扭曲的线条、诡异的符号,以及用朱砂点出的一个个红点。有些红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注释,字迹狂草,但龙凌云认得——是爷爷的笔迹。

    “这是《八执寻踪图》。”二叔用手指着图上的一个红点,那红点画在一处山脉的凹陷位置,“龙家一百年,四代人,用命换来的情报。上面标记了所有已知的、与鼎有关的遗迹、残片、以及可能藏着鼎耳的地方。”

    他手指移动,划过图上那些扭曲的线条:

    “这些线,不是道路,是‘地脉’——或者说,是执念在现实世界流淌形成的‘痕迹’。执念越强的地方,地脉越清晰。而鼎耳、鼎实这些东西,会自然吸附在执念汇聚的节点上。”

    龙凌云凑近看。

    图上的线条错综复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中国。有些线条粗得像血管,有些细得像发丝。而红点就分布在这些线条的交汇处,像蛛网上粘住的猎物。

    “这里。”二叔的手指停在一个红点上。

    那红点位于图的中部,在一片山脉环绕的盆地中央。红点旁边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滇南,哀牢山腹地,黑蛟洞。疑有‘执气’残片。民国二十七年,龙在渊携十七人探之,生还三人。洞内有异,时流紊乱,慎入。”

    “龙在渊是我爷爷的堂弟,你该叫三叔公。”二叔的声音很沉,“1938年,他带队进哀牢山,想取那片‘执气’残片。去的时候十七个人,都是好手。回来的时候,只剩三个,还都疯了。其中一个是我爹,他回来后在床上躺了半年,临死前说了两句话。”

    “什么?”

    “第一句是:‘洞里没有时间。’”二叔顿了顿,“第二句是:‘洞里全是时间。’”

    龙凌云皱眉:“这什么意思?”

    “不知道。”二叔摇头,“疯了的人说的话,没法理解。但能确定的是,黑蛟洞里的时间有问题。可能和鼎一样,也是个‘时间异常点’。而且从描述看,‘执气’残片就在里面。”

    他卷起第一卷图,展开第二卷。

    这张图更怪。

    上面没有地理标注,只有一个个建筑的剖面图,画得极其精细,像建筑设计图。但那些建筑的结构完全不符合常理——楼梯是螺旋向下的,房间是倒悬的,走廊的尽头连接着倍看。

    图的正中央,画着一座塔。

    一座八角塔,每一层都有一个凹槽,槽的形状和鼎耳一模一样。

    塔的旁边用朱砂写着:

    “天机院外围,迷时塔。八耳归一之处,亦是八执分离之所。塔有九层,一层一执,九层为虚。入塔者,需先舍一执,方可见真。”

    “天机院……”龙凌云喃喃道。

    “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防火墙’或者说‘考场’。”二叔指着图,“从目前掌握的情报看,天机院不是人造建筑,它是和鼎一起从‘那个地方’掉过来的。它的作用,可能就是筛选‘执鼎人’。而要进天机院核心,必须先过这座迷时塔。”

    “怎么过?”

    “不知道。”二叔很干脆,“龙家没人进去过。或者说,进去过的人,都没出来。你爷爷推测,要过塔,可能需要先集齐八枚鼎耳,用鼎耳打开塔门。但进去之后会遭遇什么……全是未知。”

    他卷起第二卷,展开第三卷。

    第三卷最小,只有一尺见方。

    上面没有图,只有字。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时间、以及简短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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