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头人

    自从两天前在后院瞥见那两个灰扑扑的持笔壮汉后,林默整个人变得更加迟钝了。

    他现在走路不仅贴着墙根,连脚后跟都不怎么着地,生怕踩碎一片落叶发出声响。

    太常寺的同僚们很快发现了这个新人的异样。

    在这个因为王景的疯狂举动而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大家本来就神经紧绷。

    偏偏衙门里又清闲,一群大老爷们闲极无聊,急需找个安全的乐子来释放压力。

    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林默,自然而然地成了最佳目标。

    最先挑起事端的是赵赞礼。

    这位赵大人前几天被王景的“大逆不道之言”吓得够呛,如今缓过劲来,便觉得在这太常寺里,总得有个垫底的供自己消遣。

    “诸位,打个赌如何?”

    午后,几个人凑在避风的廊檐下晒太阳,赵赞礼摸出一角碎银子拍在栏杆上,

    “我赌一两银子,今日散衙前,我能让那个林谨之说出一句除了‘下官不知’和‘全凭大人做主’之外的闲话。”

    几个年轻的官员立刻来了兴致,纷纷掏出铜板碎银跟注。

    “我看悬,那小子就跟个泥塑的木偶一般。”

    “试试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赞礼赢下赌注的第一步,是“请客”。

    未时三刻,眼看着快要散衙,赵赞礼溜达到甲字库门口。

    林默正撅着屁股,将一捆沉重的麻绳按规制盘在装载祭器的木箱上。

    “林兄,忙着呢?”

    赵赞礼靠着门框,摆出一副自以为很潇洒的姿态,

    “今日发了上个月的折色俸,虽然不多,但去秦淮河边喝口花酒还是够的。

    晚间翠云楼,有新到的扬州瘦马,我做东,林兄一起去松快松快?”

    林默盘绳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用沾满灰尘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然后认认真真地对着赵赞礼长揖到地。

    “多谢赵兄美意。”

    林默的语气诚恳到了极点,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卑微,

    “只是下官自幼脾胃虚寒,滴酒不沾,下官这微薄的俸禄,还得攒着买米。

    去那种销金窟,下官怕是连一杯茶钱都付不起,就不去扫诸位的兴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完美拒绝了邀请,还给自己立了一个清贫的人设。

    赵赞礼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劝酒词,硬生生憋了回去。

    人家饭都吃不上了,你还拉人家去喝花酒,这天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第一回合,赵赞礼完败。

    不甘心输掉一两银子的赵赞礼,伙同另外两个输了钱的同僚,决定下猛药。

    第二天一大早,林默照例在甲字库里抄写前朝的祭天名录。

    赵赞礼三人故意搬了马扎,坐在甲字库窗外的屋檐下,开始高声抱怨。

    “你们说,咱们那位钱寺丞,心也太黑了吧?”

    赵赞礼扯着嗓门,确保声音能清晰地传进窗户里,

    “上头拨下来的过年炭敬,他少说截留了三成!

    咱们这大冷天的在值房里挨冻,他在后堂烧着上好的银丝炭!”

    “就是!整日里阴阳怪气的,活全丢给咱们干,功劳全是他自己领!”

    另一个同僚立刻附和。

    三人越骂越起劲,词汇也越来越难听。

    他们一边骂,一边贼眉鼠眼地往窗户缝里瞅。

    只要林默敢停下笔,哪怕只是附和着点一下头,或者叹一口气,他们就算赢了。

    这赌注如今已经涨到了五两银子。

    然而,一墙之隔的库房里。

    林默手中的劣质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作响,匀速且稳定。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墨迹,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经与他隔绝。

    听到外面辱骂顶头上司的声音,林默内心不仅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点低劣的手段也想钓鱼?

    老子现在就是一个又聋又瞎、只会干活的机器。

    你们就算在外面把皇帝老子骂了,老子手下的字都不会歪一分。

    窗外的三个人喊得口干舌燥,甚至连过路的杂役都向他们投来了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半个时辰后。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他看着外面满头大汗的三人,脸上浮现出招牌式的茫然表情。

    “三位大人,可是有事需要查阅前朝祭典的档案?”

    林默指了指自己耳朵,

    “下官今日有些耳鸣,刚才好像听到几位在外面说话,实在没听清,恕罪恕罪。”

    赵赞礼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狠狠瞪了林默一眼,踹翻了马扎,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回合,林默全胜。

    但这帮人依旧没有死心。

    对林默的试探,迎来了最终章。

    这一次出马的,是太常寺资历最老的陈老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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