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瘟神归位

    应天府,太常寺官署。

    王景没死。

    他不但没死,还活蹦乱跳的,在太常寺院子里四处晃荡。

    林默躲在库房半开的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景那身九品绿袍穿在身上,硬是让他走出了一品大员微服私访的派头。

    他背着手,在一帮老典簿跟前走来走去。声音大的,墙外的野狗都能听见。

    “几位老大人,你们猜我昨天为啥没来?”王景吊着嗓子,下巴抬的老高,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几个老典簿交换了个眼神,各自捧着茶杯,敷衍的应着。

    “王赞礼可是着了凉?”

    “吃坏了肚子?”

    王景大手一挥,打断他们。

    他故意压低了声,可那音量还是能灌满半个院子:“都不是,昨天寺卿大人单独叫我过去了,我俩在后堂聊的投机,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院子里一下静了。

    老典簿们喝茶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眼神里多了些不可置信。

    太常寺卿,正三品的大官。

    平日钱寺丞想见一面都难,怎么会叫一个刚来的九品赞礼郎过去?

    王景很享受这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吹。

    “大人问我对天下大势有啥看法。

    我这人你们知道的,直肠子,就把心里想的全说了。

    我说前朝之所以亡,就是土地兼并闹的。

    大明要长久,必须搞摊丁入亩,还得开海禁,跟海外通商!”

    门后的林默听的眼皮直跳。

    摊丁入亩?开海禁?

    这可是洪武初年。

    老朱恨不得把天下农民都摁在地里刨食,这小子敢跟朝廷命官聊这个?

    这哪是坟头蹦迪,这纯粹是抱着雷管往火药桶里跳。

    院里的老典簿们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啥叫摊丁入亩,可话里那股味道不对,听着瘆人。

    一个白胡子老博士干咳两声,站起来:“哎呀,我忽然想起几份祝文没校对。王赞礼你慢聊,我先忙。”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都有事了,纷纷开溜。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院里就剩王景自个儿戳在那。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哼了一声,骂了句:“一群老古董,活该一辈子在这抄书。”

    他一转头,眼光盯死了角落的库房。

    林默赶紧缩回头,走到书案前。

    他抓起块抹布,开始用力的擦一卷早就干净的能照出人影的竹简。

    “吱呀”一声,库房的门给推开了。

    王景大步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他咳了两声,换上张热乎的脸。

    “林兄,忙着呢?”

    林默背着他,动作慢了半拍才转过来。脸上是练了上百遍的木头笑。

    “啊!王赞礼啊,我在整理前朝的祭祀册子。”

    王景走过去,一把按住林默手里的抹布。他凑的很近,眼神发烫:“林兄,我刚在外头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下官耳朵背。”林默垂下眼,声音干巴巴的,“库房里嗡嗡响,没听清。”

    王景不在乎的摆摆手,拉过条凳子坐下。

    “没听清没事,我再跟你细说。

    林兄,咱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就别装了。

    你知道我昨天为啥被寺卿大人叫过去?”

    “下官不知。”

    “我在前天祭天的祝文稿子里,偷偷塞了张条子!”

    王景声音压的跟蚊子叫一样,可语气里的炫耀快要爆炸,

    “上头就八个字,‘欲安天下,必先核田’。

    大人一看,惊为天人,这才连夜找我!”

    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根本没摸到这人作死能力的下限。

    在祭天祝文里夹带私货?

    这罪名够抄九次家了。

    林默没接话,默默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接着擦。

    王景看他没反应,有点急了,拍了下桌子:“林兄,这是多大的机会!寺卿大人已经把我的条陈递上去了。

    要不了几天,皇上肯定要见我。到时候封侯拜相,不是梦!”

    他站起来,张开胳臂,好像已经穿上了大红蟒袍。

    “咱俩是老乡,我吃肉还能让你喝汤?

    你现在跟我混,帮我写后续的条陈纲要,我保你三年内穿上绯袍!”

    林默手停了。他抬头,眼神空洞的看着王景。

    “王赞礼说的话,我实在听不懂。”

    林默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我就是个九品赞礼郎,就会理理册子,看看库房。

    写条陈,那是中书省相公们的事。”

    王景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林默的脸,想找出点装蒜的痕迹。

    可那张脸上除了木讷,还是木讷。

    “林兄,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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