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夜

    李氏的嫁妆,是一对银镯子。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李氏把沈织宁叫到里屋。煤油灯的光线昏暗,李氏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红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不粗,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年代久了,银面发暗,但花纹依然清晰。

    “这是我娘给我的嫁妆。”李氏把镯子放在沈织宁手心里,“她当年说,这对镯子是她外婆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一代传一代。到了我这里,本来应该传给你,但我一直没舍得给。”

    沈织宁看着手心里的银镯子,没有说话。

    “不是不舍得给你,是舍不得你嫁人。”李氏的眼眶红了,“你爹走了,你要是嫁了,这个家就散了。”

    沈织宁握住母亲的手:“娘,我不嫁。”

    “别说傻话。”李氏擦了擦眼睛,“这对镯子,你拿去。卖了也好,当了也好,换成钱,给‘锦色’用。”

    沈织宁的手指收紧,镯子硌在手心里,有点疼。

    “娘,这是您的东西。我不能要。”

    “你不是要,是借。”李氏难得地坚持了一回,“等‘锦色’赚了钱,你再买一对还我。新的,比这个粗一倍。”

    沈织宁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那种“我帮不上别的忙,但这是我的全部”的倔强。

    “好。”沈织宁把镯子包好,放进口袋,“借您的。等‘锦色’赚了钱,我买一对金镯子还您。”

    李氏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织宁去镇上,把银镯子当了。

    当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老花镜,把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成色一般,重量也不够,最多给你十五块。”

    十五块。沈织宁心里清楚,这对镯子如果拿去金店卖,至少值三十。但金店不收旧银器,只有当铺肯收。

    “二十。”

    “十六。”

    “十八。不行我就拿走。”

    老板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数出十八块钱,推过来。沈织宁接过钱,把当票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当铺。

    十八块钱,够买半个月的染料。

    她站在当铺门口,看着手里的钱,想起母亲昨晚的样子。十八块钱,是李氏对这个家全部的心意,也是她作为一个母亲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把钱装好,去供销社买了染料和线材,又去了邮电所,给陈知行打了个电话,确认了第一批样品的寄送地址。然后坐公共汽车回镇上,再走回村里。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地,她看见沈家老宅的方向没有灯光。

    心里咯噔一下。

    她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刘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脸色很难看。

    “断电了。”刘婶说,“下午三点多,突然就没了电。我去找村电工,他说线路检修,要停三天。”

    “三天?”沈织宁的声音冷下来,“线路检修为什么要停三天?以前检修最多停半天。”

    刘婶压低声音:“我问了,他说是上面的安排。但我听人说,昨天沈德茂请村电工喝了酒。”

    沈织宁走进院子。后院黑漆漆的,织机全都停了。翠姑坐在一台织机前,手里拿着梭子,不知道该干什么。赵大梅站在旁边,杨小兰蹲在墙角,小七的染锅凉了,林晚棠在煤油灯下画图纸——只有煤油灯,电灯不亮了。

    “织宁,怎么办?”翠姑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焦虑。

    沈织宁没有回答,走到后院,看了看那排沉默的织机。没有电,电机不转,皮带不动,筘框不推。十台新织机,全都成了废铁。

    “刘婶,村电工家住哪儿?”

    “就在村东头,第三家。”

    沈织宁转身往外走。

    “织宁,你去找他?”刘婶追上来,“没用的,他跟沈德茂是一条裤子。”

    “有用没用,去了才知道。”

    村电工姓马,四十多岁,圆脸,肚子有点大,平时在村里人五人六的,谁家用电都得求着他。沈织宁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师傅,我家停电了。您说是线路检修,我想问问,检什么线路?修哪一段?什么时候能修好?”

    马电工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线路老化,要换线。三天能换好就不错了。”

    “其他人家都有电,只有我家没电。您说的线路检修,是只检修我这一条线?”

    马电工的脸色变了变:“你这一条线是支线,跟主干线分开的。支线坏了,当然只停你一家。”

    沈织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马师傅,您能不能把停电通知给我看看?上面有公社的章,我看看是哪位领导批准的。”

    马电工愣了一下:“通知在我办公室,没带回来。”

    “那您明天带来,我去公社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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