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个女人
第二天下午,沈织宁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等顾明远。
她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藏蓝色的斜襟褂子,黑色裤子,都是她娘的旧衣服改的,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脸和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口袋里揣着家里仅剩的十二块钱,还有几张布票。
这是她全部的启动资金。
“走吧。”顾明远从村里的小路上走过来,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了个编织袋,“我骑车带你,到镇上二十里路,走路太慢。”
沈织宁没客气,侧身坐上车后座。
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子刚抽穗,风吹过来绿浪滚滚。远处有农民赶着牛犁地,牛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你有多少钱?”顾明远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十二块。”
沉默了两秒。
“买线够了,但买不到好线。”顾明远说,“供销社的丝线都是机制线,染的颜色也不行。你要是想做你说的那种锦缎,得去黑市碰碰运气。”
“我知道。”沈织宁说,“先买一部分样品,回去做几块小样。有了样品,才能谈销路。”
顾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镇子叫青溪镇,逢双日赶集。今天正好是集日,街上人挤人,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手工布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泥土、牲畜和油炸糕的味道。
顾明远把自行车停在供销社门口,锁好。
“供销社的线在二楼,你先上去,我去找个人。”他说完就走了。
沈织宁走进供销社。一楼卖日用百货,玻璃柜台里摆着搪瓷盆、暖水壶、手电筒,每样东西上都贴着价格标签。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一个烫了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嗑着瓜子跟旁边的人聊天,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织宁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布料和线,棉线、麻线、涤纶线,花花绿绿堆了一排。她走过去,目光扫了一圈,拿起一捆深红色的线,在指尖捻了捻。
“同志,这种丝线多少钱一捆?”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趴在柜台上看小说,头也不抬:“一块二。”
“这是机制的?还是手工的?”
“什么机制手工的,就是线。”姑娘不耐烦了,“你要不要?不要别乱翻。”
沈织宁没生气,把线放下,又看了看旁边货架上的棉线。质量很一般,颜色也发闷,染得不均匀。这种线织出来的东西,只能当普通布料卖,做不了高端锦缎。
她需要的是手工染色的真丝线,最好是植物染料染的,颜色层次丰富,有光泽。
供销社没有。
沈织宁走出供销社,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集市上的人流。顾明远还没回来,她决定自己先去黑市看看。
青溪镇的黑市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平时没人管,但也不摆在明面上。沈织宁前世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条巷子里有专门卖“土线”的人——那些从倒闭的公社织绸厂流出来的库存,或者私人偷偷染的丝线,质量参差不齐,但偶尔能碰到好东西。
巷子里人不多,两边摆着地摊,卖的东西比供销社杂得多——旧衣服、老瓷器、铜钱、药材,甚至还有一笼子活兔子。
沈织宁慢慢走过去,眼睛在一家家摊位前扫过。
走到巷子最深处,她停下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几十捆线。那些线的颜色和供销社的完全不同——不是死板的红黄蓝绿,而是有层次、有渐变的天青、月白、藕荷、秋香。
沈织宁蹲下来,拿起一捆天青色的线,放在手背上对比。
“大娘,这线是您自己染的?”
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丫头识货。我闺女在丝绸厂上班,这是厂里淘汰的残次品,我拿来卖的。”
沈织宁把线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她把线头在指尖绕了两圈,轻轻一拉——韧性很好,光泽温润。
不是残次品。
这是用植物染料手工染的真丝线,染色的工艺很老道,颜色均匀,深浅过渡自然。丝绸厂的机制线根本达不到这种水平。
“多少钱一捆?”
“三毛。”
沈织宁心里算了一下,比供销社便宜得多,质量却好出几个档次。她把天青、月白、藕荷、秋香、鸦青、绛紫各拿了三捆,又挑了十几捆白色的素线准备自己染,总共花了六块八毛钱。
“大娘,您下次还有这种线,全给我留着。”沈织宁把钱递过去,“我叫沈织宁,红旗大队的。”
老太太接过钱,看了她一眼:“红旗大队?沈德厚是你什么人?”
“我爹。”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爹是个好织匠。可惜了。”她没再多说,从篮子底下又摸出一包东西,塞给沈织宁,“这个送你,用得上。”
沈织宁打开一看,是一包茜草粉,天然的红色染料。
“谢谢大娘。”
她站起身,转身的时候,看到顾明远站在巷口,正看着她。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
“找到了?”顾明远走过来,看了眼她手里的线包。
“找到了。”沈织宁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够做两批小样了。”
顾明远点点头,侧身让出旁边的女人:“这是林晚棠,上海美院染织设计系毕业的,现在在镇上的农机厂画图纸。她听说你在找织锦方面的帮手,想见你。”
沈织宁看向那个女人。
林晚棠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但眼底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常年睡不好。她的眼镜镜片很厚,镜框是那种老式的黑框,遮住了大半张脸。工装上沾着油污,手指粗糙,但指甲剪得很整齐。
“你好。”林晚棠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听说你手里有明代织锦?”
“你听谁说的?”沈织宁看了顾明远一眼。
顾明远面不改色:“我告诉她的。她是我在这边认识的唯一一个懂行的人。”
林晚棠推了推眼镜,眼睛里有一种急切的光:“我在美院上学的时候,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明代云锦的纹样演变。毕业以后被分到这里,六年了,六年我没见过一块正经的织锦。你要是真的在做,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帮忙。不要钱。”
沈织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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