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归乡

    一

    火车过了徐州,窗外的风景就开始变了。

    陈河生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平原。来的时候是九月,田里还是绿的,庄稼正旺。现在是七月,田里已经黄了,麦子收割了,玉米长起来了,一人多高,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太阳很毒,晒得田里的土冒白烟,远远的地平线上,有一层热浪在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他在火车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车厢,人挤人,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人躺在座位底下睡觉,有人坐在行李上打牌,有人靠着车厢壁打瞌睡。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浓得化不开。河生习惯了。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把装着换洗衣服的旅行袋抱在怀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打着领带,领带已经松了,歪在一边。他在郑州下车,是做小生意的,去上海进货。他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上海的生意好做,说南京路的衣服多便宜,说城隍庙的小吃多好吃。河生听着,觉得这个人说的上海跟他认识的上海不太一样。他认识的上海是安静的校园、高大的梧桐树、闷热的图书馆。不是南京路,不是城隍庙。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女人哄着,拍着,哼着歌,孩子还是哭。河生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抱着陈冉的样子。他从旅行袋里掏出几颗糖——是陈志远给他的,上海的奶糖,大白兔牌的——递给那个女人。“给孩子吃。”他说。女人愣了一下,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哭了,吮着糖,眼睛亮亮的。女人朝他笑了笑,说:“谢谢你啊,小兄弟。”

    河生也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火车过了郑州,人少了一些。那个做生意的中年人下车了,过道里空了一些。河生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窗外。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了。田埂上的杨树,地头的土坯房,远处的黄土坡。这些东西,他在上海的时候想了一年,现在看见了,心里忽然踏实了。

    快到洛阳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照在黄土坡上,金红金红的,跟黄河水的颜色一样。河生看着那些坡,那些沟,那些窑洞,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离开了一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一年里,他去了上海,上了大学,见了世面,学了知识。他变了很多。可这些坡,这些沟,这些窑洞,一点儿都没变。它们还跟一千年前一样,跟一百年前一样,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火车到洛阳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河生背着旅行袋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有烩面味。这是洛阳的味道,是河南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他走出车站,在广场上找去孟津的长途车。广场上很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有人拉客,喊着“孟津孟津”“新安新安”“偃师偃师”。河生找了一辆去孟津的车,交了钱,上了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回家的。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拎着塑料桶,有人抱着孩子。车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泡,昏黄黄的,照着一个个疲惫的脸。

    车开了,在黑暗里颠簸。河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夜色。路两边的杨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远处的村庄亮着灯,稀稀拉拉的,像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一年前,大哥送他到洛阳火车站,他坐在大哥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麦田,想着上海有多远。现在他从上海回来了,坐在长途车上,想着家有多近。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河生下了车,站在路边,辨认着方向。从这儿到翟泉村,还有七八里地。没有车了,得走回去。

    他背上旅行袋,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照得路面发白。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七里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以前走三十里路上学,每天来回六十里。七里地,也就是半个钟头的事。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好像在享受这个过程。他想,这条路,大哥走过,母亲走过,父亲走过。现在他也在走。

    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了村口的灯光。几盏灯,昏黄黄的,在黑暗中亮着。他加快脚步,走进村子。村街上没人,狗在院子里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他伸出手,想敲门,又缩了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谁呀?”是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衬衫,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比一年前老了很多。她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河生?”她的声音在发抖。

    “妈,我回来了。”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好像要确认他是真的。然后她一把抱住他,哭了。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在他肩膀上,湿了一片。

    “妈,别哭了,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母亲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快进来,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河生进了院子。院子还是那个样子,土坯墙,砖瓦房,那棵小桐树长高了不少,已经有两米多高了,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光。堂屋里亮着灯,大哥坐在桌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大哥说,声音很平,但眼睛亮亮的。

    “哥。”

    大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的手很有力,拍在肩膀上有点疼。河生知道,大哥想说的都在这一拍里了。

    嫂子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陈冉。陈冉穿着一件小花褂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看着河生,有点怕生,往妈妈怀里缩。

    “叫叔叔。”嫂子说。

    陈冉不叫,只是看着他。河生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递给她。“叫叔叔,给你吃糖。”

    陈冉看着糖,又看了看妈妈。嫂子点点头。陈冉伸出手,接过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叔叔。”

    河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冉的头发。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草。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是他的根。不管他走多远,这根都在这里,扎在黄土里,扎在黄河边上。

    母亲去厨房做了一碗面条,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河生坐在堂屋里,端着碗吃。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汤是酸的,很开胃。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以前在家里一样。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时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大哥坐在对面,抽着烟,看着他。嫂子抱着陈冉,坐在一边。陈冉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上海怎么样?”大哥问。

    “挺好的。”

    “学得咋样?”

    “还行。上学期考了第七名。”

    “第七?”大哥愣了一下,“多少人?”

    “一百二。”

    大哥点点头,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散开,淡淡的,像雾。

    “好好学。”大哥说。

    “嗯。”

    河生吃完了面,把汤也喝了。他放下碗,看着母亲。母亲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手上的茧子厚了,背也弯了一些。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高兴,是心疼,是骄傲,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妈,您身体咋样?”

    “好着呢。”母亲说,“你别挂念。”

    “地里的活,您别干了。让哥干。”

    “你哥也忙。我能干就干点。”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母亲闲不住。她这辈子,就是在土地上过的。不让她干活,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天晚上,河生睡在他小时候睡的那间屋里。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新褥子,是母亲准备的。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芦苇秆扎的,糊着报纸,报纸黄了,边角翘起来。他小时候就是看着这些报纸睡着的。现在又是这些报纸。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铜铃在,书签在,照片在,钢笔在。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

    窗外有虫鸣,吱吱吱的,很响。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玉米叶子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二

    第二天一早,河生被鸡叫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块亮斑。院子里有脚步声,是母亲在喂鸡。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嫂子在做早饭。

    他起了床,穿上衣服,走出屋。院子里,母亲正在撒玉米粒喂鸡。七八只鸡围着她,咕咕咕地叫。看见他出来,母亲抬起头,笑了:“起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不饿。”河生说。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院墙还是土坯的,但比去年高了,也厚了,是大哥新垒的。院角那棵小桐树长高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院子中间放着一个石磨,磨盘上晒着几件衣服,是陈冉的小褂子。

    嫂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玉米糊糊,一盘咸菜,几个馒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了。”她说。

    河生坐下,开始吃。玉米糊糊很稠,是用新玉米面熬的,很香。馒头是白面的,很大,一个就能吃饱。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很咸,但很脆。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糊糊,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他帮着嫂子收拾碗筷。嫂子说:“你别忙了,歇着吧。”他说:“没事,我在学校也干活。”

    收拾完了,他问母亲:“妈,我爹的坟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母亲指了指西边:“在西边坡上,能看见黄河。你大哥带你去。”

    大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锨。“走吧。”他说。

    兄弟俩出了门,往西走。村西头是一片坡地,种着玉米和红薯。地里的土是黄的,干巴巴的,踩上去噗噗地响。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走在地里,看不见远处,只能看见玉米秆和天。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块坡地上。大哥停下来,指着一个土堆说:“就是这儿。”

    河生看着那个土堆。不大,圆圆的,上面长满了草。草很高,有的已经开花了,黄的白的紫的。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他蹲下来,看了看,还能认出来:陈有根之墓。

    他从大哥手里接过铁锨,开始给坟培土。土很硬,一锨下去,只铲起一小块。他一锨一锨地铲,把坟边的杂草铲掉,把塌下去的土培起来。大哥在旁边站着,看着他。

    培完了土,河生把铁锨插在地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我回来看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在上海挺好的,上的是交通大学,学的是船舶工程。您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他跪了一会儿,站起来。大哥递给他一根烟,他没要。大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把烟放在坟前。

    “爹,河生回来了。您看见了吧?”大哥说。

    烟在坟前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风里散开。

    兄弟俩站在坟前,沉默了一会儿。远处,黄河在太阳下闪着光,金黄金黄的,像一条绸带,铺在大地上。

    “走吧。”大哥说。

    河生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头的草在风里摇着,木牌上的字在阳光下发白。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背着他过河,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树,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编筐。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是腊月二十一,过两天就是小年。父亲说,今年煤矿上活儿多,过年不回来了,多挣点钱,开春给家里买头牛。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煤矿上来人报信:陈有根没了。

    他转过头,继续走。

    三

    下午,河生去了一趟黄河边。

    他从村里出来,往南走,穿过一片玉米地,再翻过一道土坡,就到了黄河滩。这边的黄河跟他老家的黄河不一样。老家的黄河窄,水流急,滩地大。这边的黄河宽,水流缓,滩地小。但水是一样的水,浑黄浑黄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

    他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太阳很大,晒得河滩上热烘烘的。河水在太阳下闪着光,金黄金黄的,晃得人眼晕。远处有一条渔船,很小,在河面上慢慢地漂着,像一片树叶。船上有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空中展开,像一个圆圆的罩子,然后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脚下的沙很细,很软,踩上去很舒服。他往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了脚踝,又没过了小腿。他停下来,站在水里,看着远方。

    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德顺爷坐在黄河边上,眯着眼睛看河水,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想起了德顺爷给他的铜铃,想起了铜铃里面的那两个字:“平安。”

    他从兜里掏出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在阳光下闪着光,铜绿色的,有点旧,但很亮。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风铃的声音,又像水声。

    他站在水里,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紫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他把铜铃装回兜里,走上河滩,穿上鞋,往回走。走到坡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黄河在夕阳下流着,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火。他想,这就是他的河。不管他走到哪儿,这条河都在他心里流着。

    四

    河生回来的第三天,林雨燕来了。

    她是从新乡过来的,坐了三个多小时的火车。河生去镇上接她,在长途车站等了半个多小时。车来了,她第一个下车,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高中时长了,也瘦了一些。看见他,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陈河生!”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你瘦了!”

    “你也瘦了。”他说。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倒是觉得我胖了。学校的食堂伙食太好了。”

    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对方,都笑了。河生接过她的包,是一个帆布包,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包上绣着一朵花,粉红色的,是她自己绣的。

    “走吧,”他说,“先回家。”

    “你家在哪儿?远不远?”

    “不远,七八里地。”

    “走路?”

    “嗯。没车。”

    “没事,”她说,“我走得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太阳很大,晒得路面发烫。林雨燕打着伞,是一把小花伞,粉红色的,遮不住两个人。她把伞往河生那边挪了挪,说:“你也遮遮。”

    “不用,我晒惯了。”

    “那你帮我拿着包。”她把包递给他,自己撑着伞,走在他旁边。

    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林雨燕走得很慢,不时看看路边的庄稼,看看远处的村庄,看看天上的云。

    “变了,”她说,“跟我去年回来不一样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好像更好了。路修了,房子也多了。”

    河生看了看四周。路确实修了,以前是土路,现在是石子路,好走多了。路边多了几栋新房,是砖瓦的,有的还是两层的。村里的墙上刷着标语:“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发展经济,振兴中华”。这些标语以前也有,但没这么多,没这么新。

    “是变了。”他说。

    走到村口,林雨燕忽然停下来。她看着村子,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就是你家?”

    “嗯。”

    “挺安静的。”

    “农村都这样。”

    他们走进村子。村街上有人,看见河生,都打招呼:“河生回来了?”“这是你同学?”“大学生回来了!”河生一一应着,脸上有点红。林雨燕走在他旁边,微微笑着,不慌不忙的。

    到家了。母亲在院子里晒粮食,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手。

    “妈,这是林雨燕,我同学。”

    “阿姨好。”林雨燕说。

    母亲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了:“好,好。快进来坐。”

    嫂子从屋里出来,抱着陈冉。陈冉已经不怕河生了,看见他,伸出手要抱。河生抱过她,她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这是你侄女?”林雨燕凑过来,看着陈冉,“好可爱啊!”

    陈冉也看着她,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林雨燕笑了,轻轻抓住她的小手,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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