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你被退学了,丹尼尔。”
校长脸上那一道道象征慈祥的皱纹,此刻却像冰冷的沟壑。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投来,毫无温度地向我宣告。
退学。
我,竟然被这被誉为大陆第一的埃俄斯学院……退学了?
为什么?凭什么?!
“我们学院,容不下你这样毫无同窗情谊、性格暴戾、且毫无基本礼节的学生。”
校长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委屈如同倍看的酸液涌上眼眶,但我死死咬住牙关。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认输了。
我把那灼热的液体狠狠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一片苦涩。
“如果没什么要说的,就请离开吧。”
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后,校长便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桌上堆积的文件。
那姿态,是无声的、不容置疑的逐客令,别再废话,立刻消失。
最终,我那些撕心裂肺的质问与辩白,一句也没能冲出喉咙。
我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像败犬一样,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走了……或许反倒是件好事。’
是啊,继续留下又能怎样?不过是给所有人添堵罢了。
在这所学院里,除了从故乡一同前来的阿雷斯和琳,我根本没有朋友。
更多人是嫌恶我那上不了台面的卑微血统,他们的白眼与窃语,早已将我淹没。
在无孔不入的压力、同窗的排挤、以及教授们毫不掩饰的歧视之下,“无能者”的标签,早已牢牢钉死在我背上。
“至少……该跟阿雷斯和琳道个别。”
他们是我的青梅竹马,是和我一起怀揣梦想踏入埃俄斯学院的伙伴。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下意识地走向他们常去的庭院。
然而,透过走廊尽头的拱窗,我却看到了他们。
阿雷斯和琳,正并肩走在洒满夕阳的林荫道上,身影被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那一瞬间,村里大人们总爱笑着把他们“凑成一对”的戏言,猛地撞进脑海,如此合衬,如此……理所当然。
“唔……”
终于,在校长面前强撑的堤坝彻底崩溃,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划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幅刺眼的画面,逃也似的冲出了学院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大门。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交错虬结的昏暗枝桠。
潮湿的泥土与腐烂落叶的气息钻入鼻腔,取代了学院里淡淡的书卷与熏香。
是梦……?不。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刚刚似乎短暂地失去过意识。
但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我下意识地低头检视自己。
一具属于二十多岁青年的、健硕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
肩膀上粗糙包扎的绷带,正隐隐渗出血迹,传来阵阵钝痛。
这不是学院里那个穿着制服的瘦弱学生,这是历经风霜、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战士之躯。
“你没事吧?”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了埃丝莉。
即便她尖长的、象征精灵血脉的耳朵在之前的战斗中折断了一截,残存的部分仍能看出原本优美的轮廓。
血迹污了她淡金色的长发与白皙的面颊,但她碧绿的眼眸依旧沉静,像深潭的水,带着精灵族特有的、坚韧而疏离的美。
“没事。”
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沙哑地问道:“敌军?”
“暂时被甩开了,多亏了你之前设下的那些陷阱。”
埃丝莉,她顿了顿,握紧了手中那柄兼具法杖与长剑功能的奇特武器,继续说道:“但也只是拖延。他们追得很紧。”
“意料之中。”
我撑起身,开始检查所剩无几的装备:卷刃的剑,空了大半的箭袋,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我们得继续往里走,往魔界之森更深处。”
“更深处?”
埃丝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问道:“那里是魔物的巢穴……”
“正因为是魔物的巢穴,死亡军团才不敢轻易深入。”
我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道:“现在,魔物比活人可爱。”
席卷大陆的死亡军团……那些由亡者驱动、不知疲倦、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
它们碾碎了一个又一个王国,将繁华的城邦化为死寂的废墟。
如今,整片大陆,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块它们铁蹄未曾踏足的土地。
人类……还有活着的吗?
大概,没有了吧。
讽刺的是,我们现在逃亡的方向,正是人类口中谈之色变的“地狱入口”。
魔界之森。
这片终年被不祥雾气笼罩、充斥着可怖魔物的森林,曾是人类冒险者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
如今,却成了我们,或许也是这片大陆上最后活着的两个“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避难所。
当然,这避难所,恐怕也即将不复存在。
“如果……”
埃丝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正拨开一丛带着毒刺的荆棘,没有回头。
“如果……就这样,所有人类,所有精灵,所有活着的种族都死去了。”
埃丝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森林的窸窣:“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活下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什么?!”
我惊得猛地回头,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
难以置信这种话会从总是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淡的精灵口中说出。
埃丝莉她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一直染到那断耳的根部。
她别过脸,却用更快的语速,像是要掩盖尴尬般解释道:“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看,人类灭绝了,精灵也灭绝了,最后剩下的异性,不就只有你和我了吗?从种族延续的……呃,责任角度来说……”
看着她难得慌乱的模样,我竟觉得有些好笑,那沉重如铁的绝望似乎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挑起眉问道:“哦?责任?”
“我们……或许会成为新纪元的‘亚当’与‘夏娃’呢。”
埃丝莉她转回脸,试图恢复平日的清冷,但眼中的羞涩和一丝极淡的期待却出卖了她。
她甚至极轻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道:“没想到,统治新生世界的,会是一个半精灵和一个人族的混血后代。”
望着她那双映着森林幽光的碧眸,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在这末日般的绝境里,这样荒诞而渺茫的“可能性”,竟像一缕微光,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
正因为它几乎不可能实现,我才更愿意给出一个承诺,一个无需背负任何未来重量的、轻盈的承诺。
“好啊。”
我听见自己用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行啊。”
“!”
埃丝莉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惊讶,愕然,随即,那惊讶如春雪消融,化开成一抹清晰无比的、混合着巨大欣喜与羞赧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仿佛瞬间驱散了周遭森林的阴霾。
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表情变得慌乱起来:“等、等等!说起来,我好像一直只叫你‘向导’……你,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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